王不留行(下)(3/5)

继续道:回皇上,臣刚才说的就是实话,这就是令妃娘娘给臣的全部理由。而且臣并不觉得这理由荒谬。

你......放肆!皇帝一时语塞,竟愣在原地,片刻后回神,不觉气急攻心,无奈茶盏刚刚已于自己面前粉身碎骨,他咬牙低头,目光左右扫过御书案,可除了面前堆积如山的奏折,一时间竟找不到称手的物件再次投掷泄愤。

皇上,叶天士俯首叩头,无比恭敬,无比认真道:这世间万般皆苦,所谓医者父母心,治病不治命,臣自知做不到感同身受,也唯有尽心体谅每一个求医者的苦楚和痛处,遵从他们的心意。女人生孩子本就是一脚踏进鬼门关,彼时彼刻已是听天由命,那么在此之前,若她们还是做不了自己的主,这样活着又与牲畜有何分别?所以,在臣这里,怕疼,怕死,怕变老,怕变丑,不想生,不敢生,这些理由已是足够,不再需要其他任何多余的解释。

紫禁城的夜萧索肃静,重重宫阙陡峭疏离,寻不见半点人间温度。窗外黑夜如墨,星月隐晦。殿内虽点着数盏琉璃宫灯,盈盈烛火却照不亮人心深处最伤痛的角落,也暖不了这冰冷孤寂的漫长人生。

如天上终会落下的雨,秋树留不住的落叶,手中紧握却依然流逝的沙,心里钟爱却总要老去的容颜,世间万物到头来,不过是空余一段段记忆,摊开双手,竟是空空如也。

这样想来,生亦何忧,死又何惧?

叶天士突然觉得无比轻松,卸下生死的重担,那么眼前的天子,不过只是一介寻常男子而已。

皇帝此刻沉默不语,似被刚刚那番话触动,又似根本无动于衷,他静静地敛起眉眼,神色中涌起一贯的疏离和清冷来,烛光也照不进的幽深黑瞳中,却慢慢漾起一层淡淡的疑惑。

叶天士心下了然,轻轻一笑,抬首望着皇帝如墨的双眸,那其中藏着精光,是天子与生俱来的直觉和多年来于前朝后宫浸淫出的帝王心术,御座之上是统御这万里江上的帝王,若今日在他面前再有隐瞒,自己可能真的就要死无全尸了。

皇上,事到如今,臣也就知无不言,言无不尽了,叶天士的心一松,终于放弃了挣扎,任尘封多年的往事从心底最深处翻腾出来,陈年旧事骤然重见天日,扯带出泥土沙石,卷起漫天尘埃,惹得鼻孔喉咙一阵酸痛,他轻轻闭上眼,压下心底翻涌的伤感,慢慢道:

臣十岁拜师学医,跟着师父走南闯北,一边学习医术,一边治病救人。十五岁那年随师父来到京城,停驻下来开了医馆,师父医术高超,为人和善,心肠仁慈,深得四方邻里的敬重。

我们落户京城的第二年秋天,有一次深夜师父出急诊,我们被带到一户人家,这家的女主人生孩子难产,我们赶到时已经奄奄一息。师父见了立即诊脉医治,可女子之前因流血过多,此刻已是无力回天,凭着被师父施针才勉强唤回的神志,拼命生下了一个女孩,然后就撒手人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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