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个到处跟人吵架的藏族和尚(4/4)



我注视着加措,还没等到悲伤的情绪涌上来,加措就睁开了眼睛。

他抹去流从额头流向眼睛的血,慢慢坐起来看我:“阿绵?”

在那一瞬间,我忽然相信了他的佛。

我们在两个月的关押后,被遣返日本。

我的军衔远不够上军事法庭的。我的父亲则是不等开庭,就绝食自杀了。

他把自己饿死那天刚好是神尝祭,我们祭祝丰收的节日。

继母随他而去。

处理好他们的后事,我再次去了中国。

找加措不难。

他挺出名,街坊邻里形容他:留一层薄薄的头发,发际线干净利落,皮肤颜色像刚熟的麦穗,穿一身火红的僧袍,是个到处跟人吵架的藏族和尚。

路过的信徒刚好听见那句“到处跟人吵架”,便急忙解释说,大师千里迢迢来到这儿,是为讲经传法,怎么可能是吵架,那叫‘辩法’。

我亲自看了一场,觉着‘吵架’这词儿人家用得委婉了,加措应该是在骂人。

一个人对骂一群,时不时骂得好,骂到妙处,人家还会给他鼓掌。

我有时也会想起那间尼庵,想起小屋里被镣铐锁住的加措,想起抽屉里的82张军票,想起从墙缝爬出来的蟑螂。

但这件事似乎成为了我的伤痛,而不是他的。

他那样高兴,身上总是有着一种近乎野蛮的生机。

他不介意我跟着他。

我也从不闯进他居住的寺庙打扰他。

我找了一份工作,在一家美国人开的铺子里修怀表——美国老板知道我是日本人,但他似乎并不太介意,而且也确实为我仔细地保密了。

表店晚上休息,我便和那群居士们一同去听法。

蒲团上暖烘烘,我躲在最后一排,一点头一点头地打盹。

睡梦中,我看见加措半跪在我面前,他的手从火红的僧袍里伸出来,轻巧地攥了一下我的手腕,便立即收回去。

我一个激灵坐起来,周围空无一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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