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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注视着加措,还没等到悲伤的情绪涌上来,加措就睁开了眼睛。
他抹去流从额头流向眼睛的血,慢慢坐起来看我:“阿绵?”
在那一瞬间,我忽然相信了他的佛。
我们在两个月的关押后,被遣返日本。
我的军衔远不够上军事法庭的。我的父亲则是不等开庭,就绝食自杀了。
他把自己饿死那天刚好是神尝祭,我们祭祝丰收的节日。
继母随他而去。
处理好他们的后事,我再次去了中国。
找加措不难。
他挺出名,街坊邻里形容他:留一层薄薄的头发,发际线干净利落,皮肤颜色像刚熟的麦穗,穿一身火红的僧袍,是个到处跟人吵架的藏族和尚。
路过的信徒刚好听见那句“到处跟人吵架”,便急忙解释说,大师千里迢迢来到这儿,是为讲经传法,怎么可能是吵架,那叫‘辩法’。
我亲自看了一场,觉着‘吵架’这词儿人家用得委婉了,加措应该是在骂人。
一个人对骂一群,时不时骂得好,骂到妙处,人家还会给他鼓掌。
我有时也会想起那间尼庵,想起小屋里被镣铐锁住的加措,想起抽屉里的82张军票,想起从墙缝爬出来的蟑螂。
但这件事似乎成为了我的伤痛,而不是他的。
他那样高兴,身上总是有着一种近乎野蛮的生机。
他不介意我跟着他。
我也从不闯进他居住的寺庙打扰他。
我找了一份工作,在一家美国人开的铺子里修怀表——美国老板知道我是日本人,但他似乎并不太介意,而且也确实为我仔细地保密了。
表店晚上休息,我便和那群居士们一同去听法。
蒲团上暖烘烘,我躲在最后一排,一点头一点头地打盹。
睡梦中,我看见加措半跪在我面前,他的手从火红的僧袍里伸出来,轻巧地攥了一下我的手腕,便立即收回去。
我一个激灵坐起来,周围空无一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