了药医好的。
那时候,薛姨娘叫他药罐子,后来病好了,身子骨也渐渐长结实了,才不喊了。
第二年,他们班子里的潘老头病气怏怏快要咽气,临终前拉着柳三的手说:“孩子,我脏臭难闻,屎尿不能自顾,别人盼我早死,只有你愿意照顾我,给我送吃的,让我好死。我别无长物,年前在西街大柳树南边下头埋了点钱,就留给你了。”
“老头子我活这一辈子,窝囊,憋屈,下贱啊……”他那双混浊的老目涌出泪水,“我死了,也别办丧,一把火烧了就成,我没脸面见祖宗。”
他端详柳三那张秀朗的脸,像是想起了什么天大的事,挣扎着直起身子:“孩子,记着一句话,别怪我乌鸦嘴,万一你要是哪天转成了坤子,千万别在戏班子里待。千万千万,跑出去……”
潘老头临死的惨状触目惊心。
在别人嘴里,他可不是什么好货色,死了也要往那糟皮囊上唾两口。
他年轻时生得俊俏,是京城有名的坤旦,年岁长了挥霍光了银钱只能入班子糊口,人都说他不三不四勾搭男人,染了花柳,后来也不知是卖艺还是卖身了,活成了笑话。谁知道老东西贱命一条倒也长寿,硬是半人不鬼地熬了八十年……
后半夜,小钏趴着睡着了,柳三把她裹进被子里,伏到桌前,写了一行字:“柳三此去勿挂,待有成后必回孝师恩。”
拖着沉重的身子收拾完行李,走也不是留也不是。
干坐到天明。
坤子不得唱男角,唱女角的男人只能是坤子。
所以男旦,就是坤旦。
蹊跷的是,别的行当都是父子代代传,唯独坤旦不传儿。
长辈们提起坤旦二字,哪个不是讳莫如深?
“风光是风光得,可也就表面风光了。远看凤凰近看鸡。”
“扮上行头,花枝招展金孔雀,脱下裤子,屁股上没有一根毛。”
这句是骂人的脏话了,说得是坤子本就皮肤细滑没有汗毛,又卖屁股,卖得久了屁股可不更是光滑得毛都没有么?所以土话骂那些卖身的坤子叫秃鸡。只是柳三听不懂。可就算听不懂,如今真做了坤子,他谨慎的天性也让他自觉想要逃离,避于未然。
人都说,“人之将死,其言也善”,潘老头实在没必要骗他。
鸡鸣报晓,天至微明。
思来想去,还是心一横,背起包袱,提剑出户,再不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