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 曰归(3/3)

沈淮仍旧在房中点上安神香,有时还是睡不好,幸而没有别的事耗他心神,看起来气色比在京城时好多了。

他夜里若是睡不着,就会起身出门,捏着那块玉佩在廊下踱步,月光如练,四下悄然,我在他身旁踩他影子,一步一停。

他后来又去书房,点了灯,铺纸磨墨,我看着他在纸上下笔,一横一勾,写的是我的名字。

其实父母原本为我取名叫孟望舒,既有明月的意思,又因为我母亲的闺名中有一个舒字。母亲生下我不久就过世了,父亲又觉得“望”通“忘”,寓意不好,把这个字抹了。

我对母亲的印象,全赖于父亲的讲述。他爱谈那些陈年旧事,我很小的时候不懂事,问他为什么,父亲说,是为了不忘记。

沈淮在白纸上一遍遍写我的名字,有时候写着写着,就伏在桌上睡着了,仿佛孟舒二字比安神香还要有用。

我心下怅然,又很无奈,能睡着是好事,可这样着凉了该怎么办,对脖颈也不好吧。

日子如桥下流水一般淌过,又一个清悠长夜,沈淮又在桌边睡着。

我没想到无常会在这时找来。

我已经很久没有和人对视交谈了,此时看着眼前这人面目与衣裳一道雪白,愈发感到不自在。

无常比我想象的要好说话,他没有甩过一根链子就拖我走,而是打量着我,似乎满腹疑问:“真是奇也怪哉,寻常的野鬼哪像你这般。你既未消散,也未丧失神智,到底是有什么心愿未了?”

我听了这话,向伏在桌上的沈淮看去。他正侧脸枕在自己的胳膊上,乌黑的长发从桌边滑下,睡得安稳,全然不知道这边的对谈。

我转回头,很老实地回答道:“我希望他平平安安的。”

无常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瞥了一眼沈淮,沉吟了一会儿,说道:“此人不会再有劫难,一生安稳到老。你的愿望若是这个,应当已经了结了。”

我有些惊讶,转念一想,的确如此。沈淮已经成了我期盼的样子,他好好地活着,当了一个安逸的闲人。

是啊,那么,我为什么还在这里?

夜色已深,万籁俱寂,书房中的烛火无言燃烧。

如同灯火流转,往事一幕幕从我眼前晃过,从春到冬,从生到死,从京城一隅到无尽的远方——幼时躲在梅树旁的沈淮,少时迎风策马的沈淮,再后来连夜将我救进王府的沈淮……

恍若一场大梦初醒,我缓缓扬起唇角,露出发自内心的微笑,不知是在对自己说,还是对着面前的无常,喃喃道:“原来如此,我的心愿从来不是这个,而是在他身边……”

  • 上一页

  • 返回目录

  • 加入书签

  • 下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