储怀玉这才如释重负地露出笑容。
那笑容有些眼熟。任景笙走在长长石阶上,看着幽牢尽头幽深空诡,才蓦地想起来:那笑容竟有几分似储怀宁了。
说来也对,他们本就是兄弟。
但马上能见到储怀宁时,任景笙走得越深,心中越怯。
储怀宁这样深算,事事都能想在别人前头,令任景笙产生了一种只要有大哥在,就不会有什么意外的错觉。
此时却忽然发现,储怀宁也是普普通通的一个人。
这样脆弱。
轻轻一攀,就会断折似的。
他会死于毒药,或一支心怀不轨的短箭。他料不到所有事,也救不得所有人。于是思来想去,只有把自己供奉出去,递给命运血红的喉咙。他羽翼下护佑的两个人,还请世事稍微饶恕。
可储怀宁自己,明明也苦极了。
过得苦极的人此时却在做梦。他清醒时耳畔心魔叨扰,不胜其烦,只能借着昏饿坠入幻境,反复梦见跨越不尽的冥河。冥河之上万鬼同哭,搅得他心绪烦躁,照影河面,竟是青面獠牙的魔相。
他跌入水中,一团一团婴儿似的血肉不断扑上身体,撕咬肉身。储怀宁竟感不到疼痛,只有水幕不断遮盖眼帘,令他看不到灰蒙蒙的天空。
波罗僧揭谛,菩提萨婆诃。
被啃噬至嶙峋枯骨时,他残存的耳听见倥偬佛音,在冥水中大笑,喝进许多酸汁,腐蚀肚肠。
——你这样的人,也会有人来渡么?
“怀宁。”
储怀宁浑身一震,从梦境中清醒地失坠感令他出了细细的一层汗。他听见锁链声响,牢笼的门被打开,有人吸了吸鼻子,慢走两步,一下子扑在他怀里。
他在黑暗之中慢慢张大了眼睛,喉结滚动,两臂微张,竟不敢合拢:他怕怀中人是幻觉,待试图紧紧拥抱,便会在心魔吠笑间一哄而散;他则怀内空空,拥抱自己的癫狂可怜。
他承受不住。他一定会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