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我落败(2/2)

果子烂了换新的，糕点馊了换新的，就算贡品腐臭生蛆，也绝不允许流出山门半步。

后来哭声渐渐没了，不是灾荒过去了，而是还能发出声音的人越来越少了。

随着佛像的话语，无我的眼前仿佛再次浮现出那片炼狱，枯黄的大地、成堆的尸骨、漫山遍野的哭声，还有那一双双饿得发绿的眼睛。

祂停顿片刻，声音忽然变得极轻，却又比任何重击都更难承受：“既然如此，你与本座……又有何异？本座不过是做了你当年想做却不敢做的事，你，凭什么来降本座？”

“无我大师！”颜谨连忙冲过去看他。

等死人吃尽了，就轮到活人了。母亲不再让孩子离开自己的视线，可她望向孩子的眼神已经分不清是慈爱，还是在看一具会走路的口粮。熟人相见，不再作揖问好，而是下意识地打量对方枯瘦的骨架上究竟还剩几两可剐的血肉。到了夜里，也没人敢睡死，黑暗中稍有风吹草动，便会亮起无数双幽绿的眼睛。

草木吃尽便开始吞土，观音土在腹中坠胀、凝固，直到将人活活胀死。可活人瞧见了，依旧流着涎水往嘴里咽。饱胀的痛苦，也好过任由饥饿野兽般啃噬空荡荡的躯壳。

“住口……”无我的声音嘶哑干瘪，几乎不似人声，“阿弥陀佛……阿弥陀佛……”

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利刃，硬生生豁开无我心中惨烈的伤口。无我的呼吸愈发急促，额角青筋根根暴起，可佛像却没有停下。

最开始，还有哭声。老人哭着求老天开眼，妇人哭着求孩子活命，孩子饿得整夜整夜地哭嚎。

佛像微微俯首，那双玉刻的眼睛仿佛能够洞穿他的灵魂。

佛像静静地看着他，“你心里，有恨。你恨那九霄云外、满口慈悲却见死不救的漫天神佛，你恨那诵经念佛、却对众生苦难视若无睹的得道高僧。所以你反出山门，开荤吃酒，游戏人间，把那些清规戒律统统都踩在脚底下。你对这天道已经彻底绝望，你来六扇门当差，也不过是想借凡人的刀，去劈一劈这万古不公的世道。”

“于是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，看着山门外的人，成片成片地死去。

山下的人饿得啃树皮、挖泥土、食腐肉，甚至易子而食，山上的佛前却日日摆满珍馐。佛祖低眉垂目，慈悲众生，而众生，就死在他脚下。”

而那道高高的山门之内呢？佛殿里的金身依旧光彩夺目，长明灯昼夜不熄，香炉里的青烟依旧袅袅升腾，供桌上的瓜果堆积如山，酥酪糕点错落有致。

“你求师父开仓放粮，你心里清楚，寺庙坐拥良田千顷，数十个粮仓常年储备充盈，仓里的陈粮甚至都已经堆得生了虫。只需开得一仓，便能救活成千上万条人命，可你的高僧师父是如何回答你的？”

“他说，生死有命，因果循环，此乃他们命中的劫数，佛门不可妄加干涉。”

树皮被剥得干干净净，露出惨白的木质，树根被刨得空空如也，连深埋地下的块茎都被人们翻出来，嚼碎吞咽。放眼望去，整片山野光秃秃一片，连半点绿色都看不见，能吃的东西几乎都没了。

母把最后一口粮食留给孩子，自己活活饿死，也看见整座村庄死得只剩下几缕炊烟。于是你连夜赶回寺里，在大雄宝殿前跪了三天三夜……”

路边的尸体不知何时开始变少了，最初没人注意，后来有人发现那些昨天还躺在路边的尸首，一夜之间便不见了。没人说话，没人询问，也没人敢去深究，只是每当傍晚时分，荒野里总会升起几缕炊烟，伴随着阵阵浓郁的肉香。

“噗……”无我终于承受不住这直击神魂的拷问，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。他周身气劲瞬间溃散，身形剧烈摇晃，整个人狼狈地倒退数步，一头栽倒在地，脸色惨白如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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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死死闭着眼，可眼角却已泛起泪光，那张向来笑呵呵的胖脸，此刻好似剥下了一层层虚伪的粉饰，露出底下埋藏三年的愤怒、绝望与滔天恨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