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5章(2/2)

自宫粼出现在莲刹神子身侧的那一刻起,白鹤便终日提心吊胆,然而宫粼从未提起那夜圣河水畔的杀戮,望向他的目光也全无怨憎。

“那位南地医者不久便要动身,听他提起本贯的徽州镜湖,当涂寒江……似乎是与冻原迥异的山水殊景。”朱雀指腹轻抚宫粼白涔涔的尾鳞,“想去瞧瞧吗?”

“方才那个人是在欺负你吗?”

白鹤捧来一只小巧的嵌银暖炉,里头填着巫域难得的赤松香料。

这话一落,檐下半晌无人出声。

从前的“误会”一笔勾销,他们可以从头来过,甚至变得比宫粼与那位莲刹神子还要亲密……

故而,从未得到过爱怜的白鹤翻箱倒柜,寻出自己暗中攒下的家当,笨拙地讨好眼前金枝玉叶的雪发少年。



可若换作是朱雀,宫粼的蛇尾便总要欢喜地翘起一弯月牙。

檐廊萧瑟,白鹤低着头,清癯的骨架更显枯槁,他一声不吭地将散落的东西捡回木匣,宽袖依稀露出小臂青黑的役印。

“不是……”难以启齿的羞耻令白鹤仓促躲闪开目光,急声否认,“他们只是——”

每每看见这张矜贵秾丽的面孔,他心下愧疚与庆幸淆乱地混杂纠缠,然而占据上风的,终究是同一个念头。

“你为什么不拿石头砸他呢?”

宫粼很是受用地逸出一声清哑鼻音,安然伏在他怀里微微阖上眼帘,片晌,才面露允色地凑近了点道:“我要坐轿子去。”

自然,面色还是一如既往的严冷静穆。

种种隐秘的遐思尚在胸间翻涌,宫粼蓦地开口。

雪路湿滑,他脚底踉跄,跌进了俯身接住他的一双臂弯。

白鹤一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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宫粼也困倚矮榻,将梦半醒间,庭园落下几道迟疑的足音。

“你又忘记怎么走路了?”朱雀顺势将他托抱到入怀,一撞上宫粼,他就平白显出点旁人百年难得一遇的调笑,宛如斑斓雀羽堆成的蓊郁山海,唯有等到白蛇深陷难离,才肯露出掩映于层林之间的盛景。

白鹤起初只是暗自期盼,不久逐渐确信,宫粼早已忘却那段插曲。

朱雀垂眼看着他蹙眉佯恼之态,挺削有力的手臂稳稳托住他的膝弯,虚虚掂量了下:“还可以,走上几日应当不成问题。”

白鹤顿时喜形于色,暗暗松了口气,又屏息等着他发话。

不知过了多久,内苑复归寂寥。

屏画师摇头:“听闻先前还有个犯禁的孩子,被巫祝剥皮剔骨扔进尸林,连他尚在人世的弟弟也疯了……”

宫粼亦总是如此,旁人对他凶恶,他不怨怼忿怒,对他盛情,他也不甚动容。

这道能令死童复生的神迹,必定也能治好他的冻疮,使他康健强壮,助他逃离巫祝,从此脱去牲奴之身,得见一番此前不敢企及天地。

日影西斜,几只睡囫囵觉的小兽细鼾连绵不断。

有那么两日没“坐轿子”了,宫粼攀着少年郁勃的颈项,故意略略板起脸道:“朱雀大人嫌累呀?”

“听闻你总是畏冷。”白鹤忐忑地将暖炉递过去,竭力使语气显得寻常,“这个可以暖手,香料也是我特意寻来的,你若觉得有用,以后我还可以再——”

只要有了宫粼的襄助,朱雀能做到的,他白鹤同样也能做到。

白鹤对此深信不疑,指尖无意识地摸了摸贴身藏着的青金石数珠——

然而宫粼似乎只是顺理成章想到这个再简单不过的法子,眼底晕着明净的惑然,甚至没等白鹤作答,目光便越过他肩头落向不远处的黑漆石阶。

因祭礼将近,诸位画师尚有繁务待理,告罪一声便先行退下。

朱雀默然少焉,被他这一提,倒真起了谋划远行之意。

宫粼抬起脸,湿溟溟的绀红眼珠轻轻一霎。

仿若天宇为之点睛洒辉,画中仙披着釉色霓裳破绢而出,宫粼眸光一亮,将暖炉朝白鹤怀中一塞,转身便朝朱雀跑去。

“当心。”

白鹤如遭斩首,嘴唇嚅动,浑身僵直地良久发不出声音。

宫粼并不罢休:“只有几日吗?那够去什么地方?”

犹如一柄长刀当头劈斩,将心莲上的垢秽尽数剖开。

寒雾蒸蔚,宫粼淡然收回目光,垂睫啜了口砖茶,顺手将伸爪偷蘸墨汁的虎崽捉回来。

宫粼没有拒绝,接过暖炉,低头拨了拨镂空银盖的纹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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